【美高梅首页登录】把关

  俗话说,三十而立。三十岁那年,我仍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像一只孤独的鸟,在扁担王的树林里自由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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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为焦急的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干涩的嘴上常年起泡,而且从没有干净利索过。其次,是左青青。

每年阴历四月初八这天极乐寺都要举办庙会,庙会现场热闹非凡,街道两边有卖各式各样商品的摊位,人们一大早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极乐寺院里院外到处挤满了人。

  二十六岁之前,母亲的嘴上没有泡,只有微微翘起的不屑。扁担王方圆十里八乡的媒婆,都踏过我家的门槛。母亲不无骄傲地对扁担王的老少爷们说,俺家的门槛啊,得换成铁的,木头的哪经得住踩哟。

说笑声、叫卖声、呼娘唤儿声、讨价还价声,人声嘈杂鼎沸;

  这当然全部来自母亲的自信,不,是自负。凡是媒婆给我介绍的对象,都要经过母亲严格把关。这一点是母亲给我订下的铁的纪律,任何时候都不容侵犯。一个个好姑娘被母亲严格的把关拒之门外,包括左青青。

挑挑的、背包的、推独轮车的、结伴同行的,推搡接踵挨肩。

  我第一眼见到左青青的时候,就钟情上了她。她不仅个高,头发黑而密,而且皮肤白,脸蛋儿俊俏,一笑俩酒窝。左青青同样喜欢我,在涡河岸边的柳树林里,左青青送给我一块手帕。那块手帕喷过香水,淡淡的茉莉花香沁人心脾。每晚临睡前,我将手帕罩在鼻尖上,就着从窗外挤进来凑热闹的月光酣然入梦。后来,我和左青青水到渠成地拉手,勾肩,搂腰,接吻。若不是母亲的重大发现,我一定能将左青青顺利地弄到床上。

建国初期的庙会,除了卖各种吃食大多是平时不常见,自家小作坊手工做的小商品,如:棒槌、蒲扇、竹筐、活计笸箩、小孩子玩的脸谱、香炉蜡台、烟嘴等,庙会味道十足。这其中有两种自制的玩具平时见不到,只在每年的庙会上才有,一种是瓷窑烧制的瓷叫鸟,另一种是手工做的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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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叫鸟有麻雀那么大,白地蓝花,鸟尾巴是吹嘴,扁的,中间有孔,鸟背上有方口,灌上水能吹响。这个玩具是从南方运过来的,不贵。从庙会上回来,几乎每个男孩手里都拿这么一只能吹响的瓷鸟,一边走一边吹,样子很得意。

  母亲的重大发现是十分偶然的,那个偶然似乎也是必然。左青青为了讨好母亲,送给母亲一个布老虎。左青青在一家中外合资的刺绣厂工作,最拿手的绝活就是绣布老虎,布老虎被左青青绣得惟妙惟肖,俨然活着一样。然而,母亲勃然大怒。母亲属鸡,老虎不是吃鸡吗?母亲以为左青青是故意的,因此毫不犹豫地棒打鸳鸯。

布老虎是女人尤其是小姑娘们喜欢的玩具,价格比较贵,是瓷叫鸟的十几倍。最小的布老虎长一拃(成人一拃大约20厘米)多一点,最大的有两拃长,可以当枕头。布老虎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产品,做和卖布老虎的人叫陈春雁,是一个四十左右岁的工厂女工。陈春雁的名字只是在工厂里用,在她居住的大院里邻居们一般都喊她张婶。别看张婶长得模样一般,做布老虎的手艺堪称一绝。

  与左青青最后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左青青脱掉了身上的所有衣服。但是,我们什么都没做。母亲已经伤害了左青青,我不能在她伤口上撒盐了。我们泪流满面地约定,今后我再相亲,同样要经过左青青的把关。也就是说,没有左青青的把关,我同样不能结束单身生活。左青青郑重其事地要求我,找一个比她更好的。

布老虎是用黄布做虎皮,黑布黑线扎条纹,白布缝虎牙,黑圆玻璃扣当虎眼。

  过了母亲的关,没过左青青的关,过了左青青的关,没过母亲的关。就这样过了三十岁,我仍然形单影只。左青青的儿子虎头虎脑,可以到街拐角的商店里打酱油了。

这个独家手工制作的工艺品设计独特,做工精细,型不似神似,样子夸张可笑,任谁见了都会喜欢。

  在扁担王,绝对可以认定,最忙的就是我的母亲。母亲要忙地里的,要忙家里的,还要忙着东庄西庄地找媒婆。那些曾经被母亲弄得下不了台面的媒婆们,仿佛商量好了似的,青一色地好言相劝,等母亲的身影走远,没忘了冲她远去的方向吐一口痰。

张婶做布老虎的技术是从娘家带来的,有人替她计算过,一百多大、中、小三种布老虎全卖掉大约能净赚两百多元钱。在那个低工资时代,这可是个了不起的数目,相当于一个工人半年的工资。因此她很自豪,别人也都很羡慕。

  只有东南庄的瞎奶奶,才是一个不长脑子的人。瞎奶奶说,我还有一个外甥女,要不你见见?之前,瞎奶奶曾将她如花似玉的侄女说给我,被我母亲把关掉了。母亲欣喜若狂,将手里提着的一百枚草鸡蛋,全部放到瞎奶奶的竹篮里。瞎奶奶又说,只是我那外甥女带个闺女,人嘛是绝对的好人。瞎奶奶外甥女的前夫,去年出了车祸。

星期天和节假日,张婶除了忙家务就是做布老虎,有空就做,家人也帮着做,做好了用布包上放到箱子里。做一年,就为了四月初八赶庙会这一天,一百多布老虎在这一天全卖光。

  母亲仿佛心疼她的鸡蛋,对着竹篮望了三眼,才说,小小说www.haiyawenxue.com

单说1955年庙会,张婶照例出摊。这天正好是星期天,张婶的丈夫张兆常带着大栓二栓两个儿子一起帮她看摊。这年布老虎卖得特别顺,没到中午就全卖光了。

见见再说吧,看你那外甥女跟俺家小三有没有缘份了。

张婶一家收拾摊布起身要走,这时,一个长得满清秀的农村妇女领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急急忙忙地赶到她面前问布老虎还有没有了。

  农历三月十五,涡河岸边的双涧集逢庙会。我和母亲左等右等望眼欲穿,才算等到瞎奶奶的外甥女和她的闺女。她的小闺女很可爱,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总是盯住我,盯得我心里直发毛。我给她买一串冰糖葫芦,她才冲我露出两颗虎牙。瞎奶奶的外甥女一直阴沉的脸上才飘过一丝阳光,才对我和母亲笑一笑,仿佛已经审查过关似的。母亲瞅着我,似乎说怎么样?你自己拿主意吧。

张婶说:“都卖没了。”

  实在不想让母亲再为我东奔西走,实在想让母亲常年挂在嘴角的火泡消失得了无踪迹。我微微点点头。

农村妇女说:“咳,你看这事,我们邻居家的姑娘有一个,把我闺女喜欢的了不得,缠着我要。去年就来过,可惜来晚了,没买着,回去她哭了。今年寻思早一点儿来,你看,又没赶上。”

  之后,我带着瞎奶奶的外甥女去了涡河岸边的码头。码头的微风中,站着左青青。

张婶问:“你家在哪儿?”

  左青青似乎十分认真地朝这边看着,又似乎十分认真地不朝这边看着。五分钟内,左青青放在额上的右手放下了,然后转身而去。我与瞎奶奶的外甥女结婚了。我们有了一个儿子,如今上了大学。

农村妇女说:“我家在大五家子,一大早坐我们屯进城的马车赶来的。”

  那个长着两颗虎牙的小姑娘,前年飘洋过海去了美国。逢年过节,她会把美元寄过来,让扁担王的大人小孩羡慕得要死。

张婶看小姑娘一脸失望的样子想了一下说:“我家里还有两个,要不你们跟我来吧。”

张婶家离开庙会的地方不算太远,坐两站公交车,下车走十多分钟就到了。这是一片平房,张家的房子还算宽敞,只是院子太小了,没有农村的马圈大。小姑娘拿到布老虎高兴地看着张婶笑,她长得略胖,一笑腮上两个小酒坑,很是招人喜爱。没用谁教她就主动管张婶叫大娘。张婶让这对母女坐下,随便聊了几句家常。

女人说她叫于亚梅,夫家姓朱,小姑娘叫于平平。

张婶疑惑地问:“她怎么叫于平平?”(重音打在“于”上。)

于亚梅显然是为自己的失口感到难为情,她说孩子的爹五年前出事故死了,自己年前才改嫁到朱家的。

于亚梅说她家收入不高,平时就靠卖鸡蛋换几个零花钱,近二年孩子过年的压岁钱都不超过两毛。她看了一眼平平手里的布老虎说:“噢,我弟弟去年进城打工挣了点钱,他看平平作着要买这个小老虎就背着老婆给了我三块,说外甥女要就给她买一个吧。去年没买着,这钱一直留着没敢花。”说罢从内衣兜里掏出手绢包拿出三张一元的票子递给张婶。

张婶用手将钱挡了回去,说:“平平这丫头长得招人稀罕,跟我有缘,我一见就喜欢。这钱我不要了,小老虎送给平平玩吧。”

于亚梅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大姐,这哪行?不认不识的哪好白要你的。”

张兆常也笑了说:“嗨,这不就认识了吗?多大点事呀,拿着把。”

陈春雁和于亚梅聊的挺投缘,不但送了布老虎,中午还留她们娘俩吃了顿饭。平平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陈春雁越看越喜欢,便开玩笑地说:“平平,长大了给我当儿媳妇好不好?愿意不愿意?”

小平平转脸瞅瞅妈妈不知该怎样回答。于亚梅笑了说:“孩子,你说我愿意,别叫大娘了,快叫娘。”

小平平眨了几下大眼睛,说:“我愿意,”接着痛痛快快地叫了一声娘,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于亚梅问陈春雁:“大姐,你要不是说笑话这话我可当真了。我们平平长大真要是能嫁到你家她就算是有福了,我也放心了。”

陈春雁说:“怎么不是真的,你要是愿意的话当然是真的。”

于亚梅看了一眼吃饭的两个孩子说:“你这两个儿子,准备让哪个当我的女婿啊?”

陈春雁说:“嗯,自然是大栓了。”

十一岁的大栓,扔下筷子跑了出去,嘴里喊道:“我才不要呢!”

陈春雁笑道:“你看这孩子。”

八岁的二栓低头吃饭,对大人的话并不理会。

于亚梅说:“新社会了,婚姻自主,就怕到时候咱们说了不算。”

陈春雁说:“他俩真要是都不同意,那我就认平平做我的干闺女,反正我这娘是当定了。”

接下来俩人又详细地说了说各家的具体情况。

于亚梅临走时给陈春雁留下了家里的详细地址,她诚恳地邀请道:“放暑假时苞米下来了,大姐一定带孩子去我家啃青啊。”

尽管陈春雁和于亚梅都说得都很认真,但过了几个月家里似乎就把这事忘了,因为陈春雁夫妇都得上班,暑假期间没工夫领孩子去乡下吃苞米。

一晃过了三年,大约是这年庙会的第二个星期天,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背着兜子,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找到了张家。

坐在门口做布老虎的陈春雁一眼就认出了平平,惊呼道:“哎呀,这不是平平吗?怎么才想起来看娘?”

待平平走到跟前张婶才看清楚,平平虽然个子比三年前高了但瘦了,黑了,左臂上还戴着黑纱。她看了男人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计说:“进屋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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